2007年6月23日星期六

6月23日 爸妈邂逅的地方

还记得陈可辛的电影 “甜蜜蜜”吗?电影中的张曼玉与黎明于香港认识,黎明是来自广州的新移民,张曼玉则是香港人,两人同样喜欢听邓丽君的歌曲。黎明用自行车载着张曼玉在香港的街道上来回是时,背景音乐也是小邓的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两句歌词不断在电影中出现,张就一直像小女孩一样侧坐于自行车上、踢着两条腿坐在黎的后面。后来,黎明发觉原来张曼玉也是广州人。电影最后来个倒序,其实两人很久以前已经在广州开往香港的火车上碰头,只是两人不知道而已。

小时候只知道,爸爸在银行工作,妈妈本来是教师,后来不知怎的又跑到银行工作,再之后就变成家庭主妇,然后就有了我们。小时侯以为,所有事情从起初到末了都是这样的。

我跟两个姐姐都是到了十多岁才知道,原来爸妈是在北京的校园里认识的,两人都是老师,教历史。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故事是这样的:时值五十年代初,省港澳居民往来频繁,跨境工作或念书是很平常的事,比现在珠三角的互动更为紧密。由于香港只有香港大学,澳门就根本没有大学,因此港澳中文中学的学生往往要跑到内地或者台湾升学。当时海内外许多年青人对新中国抱有憧憬,北上成风。话说当年有一部称为“乡村女教师”的苏联电影,讲述一位老师如何不畏艰苦于穷乡僻壤春风化雨;这部极具震撼性的电影感动了许多莘莘学子,纷纷希望投入教师工作。

父母就是在这大时代浪漫氛围的牵动下,一个从广州出发、一个从香港出发,成为北京师范大学的新生。当年是一九五三年。

虽然爸妈是四年的同班同学,学校西北楼的男生宿舍与西南楼的女生宿舍也近在咫尺,但是两位同是北上的广东人却好像不大认识。到了毕业那年,两人恰巧同样留校任教,方在师长辈的穿针引线下开始交往。

于黄金的五十年代,两人度过了四年同窗共学、及三年同执教鞭的日子。

其实早于一九五三年,从广州开往北京的同一部火车上,就载着这两位高中生,只是当时他们不知道而已。在五天四夜的车程中,有跨过长江的一段——当时还没有长江大桥,年轻学生要离开火车转乘渡船方能渡江,男生帮助女生搬运手提行李,不过爸妈两人还没有遇上。

一九六零年的暑假,就是交往三年后,爸妈一同回到香港探望父母。原以为暑假过后就会回到北京继续教学,可是国内于五十年代后期已经厉了反右及大跃进,我在香港的爷爷说:“情况不稳,不要回去了。”

就这么一个暑假,爸妈就连留在北京的毕业证书及其他细软都来不及执拾,从此都没有回去了。

当时香港政府不承认内地的学历,回到香港后,两位老师就“下海”从商,成为香港众多白领的一员。爸爸一直工作至退休,妈妈则间断地工作。

我们小时候,对他们那段北京故事简直一无所知;之前那段历史,我们都是在长大以后、于很偶然的情况下才从亲戚口中知道的;可以想象我们知道后有多惊讶。

后来我们细问他们为何对此只字不提,他们才说:“在香港谈这些会被人歧视,大家对这些话题都很避忌。”

香港南洋戏院尚未拆卸前,爸爸有时会带我们去看电影,印象中有一些操普通话的大陆演员,饰演一些近代历史人物的角色,挺冷门的。完场时我们就沿着那条很宽的楼梯、扶着粗糙的实木扶手、于昏黄的灯光下离开戏院。爸爸每次都会从楼梯底那叠用灰色草纸印刷的故事大纲中取出一张,拿回家细味。

爸爸对于后来在银行的工作还是挺自豪的,不过自从爸妈俩五年前偶然与一位北京的校友重新联络上,并于京城举行的校庆活动上与五十多位失散五十年的同班同学戏剧性地重聚后,爸爸就好像忽然回到从前的光辉岁月一样,每天讲的看的都是当年的事、回到香港打长途电话继续联系的,也是以前的同学们。

爸妈口中的“同学们”,都是桃李满门的,很多到了七十岁仍然退而不休,继续写教案、教学生。

可以看得出,爸妈对于这些一直执教鞭的同窗旧友,其实是非常羡慕的。

爸妈很幸运地逃过一劫,在他们眼里,师大校园永远青葱。

妈妈更不用说了,她是天生当教师的。这么多年来她走到街上,无论是买鞋子还是配眼镜,都被误以为是位教师。可她其实二十五岁以后,都没有教过学生。

现在想来,我相信她其实对于后来的工作,连丁点兴趣也没有。

在她来说,没有继续成为教师,是一生的遗憾。

可是如果他们当时留在北京、继续担任历史科的老师,到了文革会又遇上怎么样的事情呢?这当然也是不可逆料、及不敢想像的。他们的同学中间,也有于政治活动之后失去联络的。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有多少是巧合、多少是命定,谁说得准?

我们三姊妹于同一个家庭长大,理应受到同样的薰陶;不过感觉上,就好像我这个当老幺的,受到爸妈的影响较大。

前几年我于学校工作,无论我说那个官僚主义充斥的工作环境如何压抑人性,在爸妈的心目中,学校都是一个极为理想的工作地点,并对于女儿在学校工作感到份外自豪。

这次我上京工作两个月,明显地,父母都是满心欢喜的。

正如爸妈“偶然”于北京邂逅、又“偶然”地回到香港落地生根一样,许多人和事都是难以解释的。

而我,亦好像被一股的力量驱使,对北京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能抑制的好奇心。

今日的北京各路英雄云集,她是冒险家的乐园、亦是初生之犊的习武之地。我之受到北京吸引,实在不足为奇。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或者说得玄一点,我是否在不知不觉间,希望延续爸妈未圆的梦?

1 条评论:

cc 说...

我也是北上工作的一份子之一,我在北京工作,認識了很多事情,之前也到過英國和菲律賓工作,所以在生活上的適應方面不成問題,不過香港人思想就是西方人的思想,所以在工作上的適應就很多.我在那邊返香港教會,識左好多不同背景的香港人,好多都係半個老北京了,他們在北京安居樂業,投資買樓,仔女讀書...

大家如果有興趣知道更多,我知道尚書房有本"香港人生活在北京",我睇過好到題,值得買本睇睇
個作者係總商會幹事,佢個blog都記左好多生活小節.係www.mabelkwanys.com
d人話聽佢講買樓投資呀,進修呀,送仔女上去讀書都好arm聽